天刚蒙蒙亮,我就抱着地理书出门了。村口那棵老榕树的须根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晃。我靠着树根坐下,摊开课本。那些须根就在我头顶,细细密密,一根一根朝着海的方向。它们扎在这片土上几百年了,可须尖儿永远指着那片水。我总觉得,它们是在替这个村子,眺望着什么。
翻开课本,目光停在配图上:新疆的棉田一望无际,采棉机像巨大的甲虫在爬行;东北的黑土地,玉米秆子比人还高。我的手在书页上停了很久——原来中国这么大,原来除了海,还有这么多不一样的地方。
听爷爷说,他小时候,村里人最远就是去厦门卖海蛎,摇一天的船。可这几年不一样了。海沧码头的桥吊,比村子后山还高;海沧大桥飞架南北,从前摇一天船,现在坐车半小时就到。地理书上那些地方,爷爷只在收音机里听过,而我能在教室的投影仪上看见。爷爷说:“你们这代人,赶上好时候了。”
第一次认真上地理课,那些名字像从另一个世界掉下来的:新疆的棉田、东北的粮仓、海南的橡胶林。下课后我追着老师问:“新疆离我们这么远,棉花怎么运过来?”老师说:“有铁路,有公路。新疆的棉花可以先运到港口,再装船出海。咱们厦门港的航线,能到全世界。”
从那天起,我出门的时间又早了二十分钟。要读的不只是书上的字,还有这个正在变化的国家。
去年学校组织去海沧港区参观。我第一次看见那些比村子后山还高的桥吊,一排一排,伸向海天相接的地方。装卸的箱子里,我站在码头边,忽然想起家里的老榕树。那些须根,是不是也想像这些桥吊一样,伸得更远一些?夕阳下,一艘巨轮正缓缓驶出港口。那片养活了我们村一代又一代人的海,如今通向的是整个世界。
直到上个月语文课,学《少年中国说》。读着读着,我忽然想起榕树须——须尖儿朝了一辈子海,却哪儿也没去,就守在这村口,庇荫了几代人。老师让我们思考对“少年强则国强”的理解。我想起每天早上在榕树下读书的场景,想起地理书上一页页翻过的中国。我想,强国梦就像这些榕树须,一根一根,看着不起眼。可如果每个清晨,都有孩子像我这样,读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伟大变革,读这个国家正在创造的伟大成就,那么,这些细细的须根,就会连成一片。它们扎在各自的土里,却朝着同一个方向。一根指着海,一根也指着海。总有一天,这些看似不起眼的须根,会长成一片荫凉,让一代又一代人坐在下面读书,然后走出去,把书里的远方变成脚下的路。
那天早上,我照旧在老榕树下读书。远处,又一艘巨轮正缓缓驶出港口。我想,总有一天,我也会乘着这样的船,去看地理书上那些地方,然后带着学到的本事回来,让这个小小的渔村变得更好。潮水还在响,一下一下,从没停过。村口的渔船每天出海,总有一天,会有一艘船,载着村里某个孩子,走得更远一些。
那艘船出发的地方,就是这棵榕树。
而这棵榕树,一直指着海。
厦门市海沧区东孚中学 李梓童
指导老师:黄艺萍
编辑:侯智